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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相互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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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之中,無數紅色天燈隨著夜風徐徐飄搖,匯成天際一條璀璨星河,橫亙過往、聯結此時,向著祁京城北邊郊外緩緩流淌。這幅浪漫至極的景象分毫不差地落在了穆以安的眼中,倒映在她深邃的黑色瞳孔中,帶著莫名的蒼涼與肅殺。

“天燈為號……時辰已到!”穆以安低聲呢喃道。

此刻的她立於紅棕色健壯駿馬赤瑕的馬背之上,身披大哥作為成人禮送她的那套銀色耀眼盔甲,腰間配這母親的長劍,左手握著父親給的花槍銀霜,右手攏過暗紅色的披風,遮擋住半張面龐,只露出冷冽的雙眸。不久之前在紫宸殿上悍然斷發,此刻她也沒有多做梳妝打扮,任由那一頭齊肩短發在風中淩亂。恍惚之間,讓人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兵臨城下依然驍勇不凡的女大帥於城樓前銀槍一掃,千卒萬馬、潰不成軍的英姿颯爽!

赤瑕顯然也是休息了許久,似乎是聞到了空氣中迫近的血腥氣,躍躍欲試地撥了撥蹄子。

穆以安身後立著另一人,正是杜宣!

杜宣此刻也是面色冷肅,同穆以安一般微微仰頭,看著那漫天天燈飄揚的壯觀景色,又落回到穆以安的背影上,五味雜陳,略顯苦澀。

穆以安未曾同他解釋過當時為何寧願斷發忤逆太上皇也不願同他成親,而後來他也在府中聽聞了淮北侯在穆國公府喝得酩酊大醉的傳言,更讓杜宣有些許的良心不安。

從前,他有隱秘地向當時還只是太子的戚含章試探過自己與穆以安的可能性,可只被戚含章不鹹不淡地敷衍了過去,而那次之後,穆以安便暗自與他拉開了些許距離。杜宣沒太在意,直到真的打定心思想要娶穆以安回家的時候,才知道穆以安心中真實的不願,以及她和陛下之間……在無心人看來只是暧昧不明、有心人看來早已暗渡陳倉的關系了。

杜宣還在家中悶悶不樂許久,一心只怪自己還不夠出色,只怪自己沒能保護好穆以安,只怪自己……沒能得到她的芳心。

見孫子越陷越深,杜老國公忍不住將一個鳥籠子塞進杜宣懷中,嘆息道:“別想了,臭小子……話說回來,你真的配不上那丫頭。”

杜宣不服,正欲反駁,籠中鳥兒卻不安地四處飛動,嚇得他什麽話也不敢說只能好好抱著鳥籠。

杜老國公撇了撇嘴,道:“莫說是你了,這世間真的少有男子能配得上這個小丫頭!可放眼望去,也只有陛下一人有那個資格站在她身旁了。女兒身?哈!那又如何!一幫子男人上趕著都沒資格,你麽……早就不知道排到哪個犄角旮旯去咯!”

杜老國公似乎對打擊自己孫子自信心這件事情上永遠樂此不疲,繼續樂呵呵地逗鳥去了。

杜宣也沒說話了,望著懷中四處跳動的鳥兒發著呆,如同他此刻……望著穆以安的背影發呆一般。

他似乎想通了……又似乎沒想通。

直到方才,他親眼看著大帥從甘露殿出來之後失魂落魄、撕心裂肺的模樣,他才終於明白了。

從一開始,他連站在她身旁的資格都是沒有的。莫說他,天下的男子女子……都是永遠不可能有這個資格的。

因為穆以安早已吝嗇地將這個資格只給了一個人。

宮中的那個人。

“宣哥。”穆以安側頭過來喊他。

“屬下在!”杜宣條件反射般地應答道。

穆以安道:“準備如何?”

杜宣凝眉:“一切已按大帥吩咐,京畿防備營三萬兵馬已將祁京城上下包圍,五千人將跟隨大帥,經朱雀大街,前往皇宮!”

二人身後便亮起了一根又一根的火把,照徹了整片黑暗難明的夜空!

穆以安頷首,將頭轉了回去,微微轉動了握在赤瑕韁繩上的手指。

杜宣繼續道:“只待小田將軍回來,大軍便可動身!”

他話音剛落,祁京城城門便緩緩打開,露出了田東明馬背上略顯凝重的神色。田東明縱馬行至穆以安身前,低頭抱拳,恭聲道:

“屬下田東明,參見大帥!朱雀大街清道已畢,國公府與高府內小公爺、大夫人與小公子安然無恙,城中百姓悉數返回家中!皇宮內外,禁軍早已疲怠!只候大帥令下!”

穆以安凝視著他的面龐,道:“你神色不對?怎麽了?”

田東明吞了口唾沫,沈痛地道:“高家小姐……為小公爺擋了一劍,傷在腹部,略有些兇險。”

穆以安面色越發寒涼,頭皮發麻,倒抽了一口涼氣。

田東明擡頭,嚴肅認真地盯著穆以安的雙眸,道:“大夫已經趕到為高小姐診治療傷,小公爺吩咐,讓大帥無需顧慮,完成分內之事!”

……完成分內之事!

穆以安腦海中隱約響起了三哥堅毅有力的聲音,對她說著同樣的話。

她深深閉了閉眼睛,再睜開之時,眼中憂疑皆清掃幹凈,只留下澄澈的肅穆。穆以安將手中銀槍上舉,披風拂動,散發垂落在眼前!她朗聲道:

“奉陛下旨意——京畿防備營眾將士,隨我一起,入宮救駕!”

“敬令——”

“敬令——”

穆以安輕甩動韁繩,赤瑕與她心意相通,立刻撒開蹄子,狂奔而去!

穆以安望著四下無人的朱雀大街,只有那街頭燈火與漫天天燈照亮著這條主路的片片青石磚,馬蹄落在石磚之上,清脆悅耳!

一如她年少輕狂的時候,縱馬掠過鬧市街口,嚇到說書先生一聲“呔!”,卻只為追到那去白馬寺為她和天下祈福求安的姑娘!

夜風掠過穆以安的耳畔,撩起她耳邊散亂的短發。

夜色之中縱馬奔馳的女將軍,與那璀璨天河背道而馳,恍惚了視線。

坤寧宮

“劈裏啪啦——!”

寢殿的火勢燒得最是猛烈,此刻火舌已經爬上了屋頂,吞噬了粗壯的橫梁!只聽耳邊巨響,幾根柱子轟然倒塌!坤寧宮承乾殿如今只剩主殿艱難喘息,搖搖欲墜!

在戚含章一語道破延和帝卑劣的計劃之後,老皇帝便一言不發,圓睜著一雙渾濁的老眼,望著地面,嘴巴微張,顫抖不止!

戚含章低聲笑了起來,一聲又一聲淒厲的笑聲被大火灼熱的氣息吞噬殆盡!戚含章一口濃煙灌入肺腑,不由開始猛烈咳嗽起來:

“咳咳——!”

“咳——!”

那一口粉塵依然無法從咽喉處逃出,戚含章臉漲得通紅一片,甚至半倒在地上,一手捶著自己的胸口開始幹嘔起來!眼淚模糊了視線!

這、這就是以安中毒發作的感受嗎?

真的、真的好難受……

戚含章滿腔苦澀悲痛。

是啊……以安不但咳得難受,她還會吐血!

她那麽怕疼的一個人,一點兒委屈難受都受不住的人……

其實戚含章心知肚明。穆以安一個在戰場上廝殺下來,身上早就掛著各種明槍暗箭的傷疤的人,是對自己身體疼痛毫無在意的人,甚至在那種你死我活的疆場之上,性命都是置之度外的,對她來說,這也只是不痛不癢罷了。

可就像穆以安對她說過的那樣:

“我一個人的時候一點兒也不疼,可見了你,我覺得還是疼一下好一些。”

戚含章從前只當她在撒嬌,後來漸漸才發現,穆以安說得十分有道理。因為照映在她身上……似乎也是這樣。自己一個人的時候無論怎麽扛都無所謂,可一旦那個叩開心門的人出現了,滿腹委屈就翻湧而上,無處可躲。

以安……她的以安……

戚含章猛地一聲咳嗽,幾乎都要將心臟嘔了出來,才漸漸感覺好一些!戚含章滿臉通紅,赤目圓睜,她擡頭望了望坤寧宮的火勢,知道時間已經不多,立刻沖到了延和帝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將他整個人都拎了起來,聲音嘶啞地質問道:

“我知道你給穆以安下了和羽琛哥一樣的藥!對不對!”

延和帝卻一點兒生氣都沒有,仍有她來回晃動也一言不發!

戚含章眼睛充血!

她見過高羽琛中毒不久之後的模樣!

從咳嗽,到嘔血,到只能躺在床上慢慢等死!

她完全不敢想象,當同樣的事情再發生一次在穆以安身上的時候會是什麽樣子!穆以安會是什麽樣子、自己會是什麽樣子!

“我答應你大婚,這樣才能讓你在太廟裏面把解藥給羽琛哥!”戚含章深吸一口氣,艱難地克制自己激動的情緒,拼湊著話語:“你有解藥!解藥在哪裏!你把解藥給我!”

延和帝依然沒有說話。

“解藥呢?!解藥給我!”

“呵呵……”

終於,延和帝有了反應,他從胸腔發出厲鬼最後呻吟的笑聲,在整個被大火灼燒地熾熱非凡的宮室之中,只能看到他嘴唇翕動,吐露出來的話語,卻讓戚含章如墜萬年冰窟,陰冷寒涼烙入骨髓!

“解藥……解藥?”延和帝陰冷地笑著,嘲諷地望著心急如焚的戚含章,欣賞著自己這個叛逆女兒慌張的神色,心中無限滿足。

“快說!解藥在哪兒?!”

“解藥只有一枚……”延和帝徐徐吐露,“給高羽琛服下之後,早就沒了……”

“……你說……什麽?”戚含章破碎的聲音被承乾殿中又一根柱子倒塌的聲響淹沒,淚水淌滿了她整張面龐。

延和帝撇過頭去,冷笑道:“原本……朕想看看,你會在高羽琛同穆以安之間選擇何者?可這個問題,連朕都不曾有疑,便索性不讓你來選了。”

“……”

“朕要穆家再無翻身的可能,哪怕只是一個穆以安,朕……也不會留她性命!”

“……”

延和帝憐惜地望著女兒,悲憫同情地撫上了戚含章冰冷的面龐,似乎想要為她拭去眼角淚水,道:

“章兒……朕聽到馬蹄聲沖這邊來了,對不對?”

“毒發會有一定的時候,穆以安已經吐血兩天……你若現在趕去朱雀門,興許,還能見她最後一面吧!”

戚含章毫不猶豫地拍掉了延和帝的手,提起紅色喜服沈重的裙擺,奪門而出!

坤寧宮門口一直警惕守衛的世良突然見到戚含章鬢發散亂地闖出來,也是嚇了一跳,脫口而出:“陛下——!”

戚含章聲音沙啞,那一口濃煙已經傷了她的嗓子,她雙手抓住世良,急切地道:“他現在還不能死!把他從裏面擡出來就好!”話還沒有說完,戚含章人就已經跑遠了。

世良大喊:“陛下——!陛下您這是要去哪兒啊!”

戚含章沒有理他,只是奮力地向著朱雀門的方向跑著,那一襲紅色的龍紋喜服在夜色之中格外刺眼,華麗地刺目,淌出了鮮艷的哀傷!

“呃——!”

戚含章跑了一半,腳下一個沒註意,整個人就結結實實地摔在了皇宮冰涼的漢白玉石路之上,腳上的鞋也掉了,兩個手掌都已經擦破了皮,鮮血湧了出來,血腥氣頓時湧進了戚含章的鼻腔之中。

她從未如此狼狽過!

戚含章渾身上下酸痛不已,腳酸痛得發抖,整個人呼吸早就淩亂一片,跑得太急,近乎竭力!

不……我不能在這裏倒下……

以安……

我的……以安……

戚含章緊咬著下唇,尖利的牙齒將嘴唇刺破,鮮血的味道與唇間地疼痛將她刺激清醒!

戚含章不再管自己身上臟亂的衣裙和散落的鞋子,她顫抖地擡手借著那漫天天燈的璀璨光芒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猙獰傷口,然後毫不猶豫地攥緊了拳頭,再一次提起裙擺,赤足奔跑在皇宮一片冰涼的地面之上!

那長裙卷席著夜風,鼓起紅色的浪花跟在她決絕的身影之後,那喜服上的龍紋仿佛活了過來一樣,躍動奔騰不息!

只有戚含章纖瘦單薄的背影,在這大喜之夜,上演著最後的華麗風景!

她一路跑到了朱雀門門口,腳早已被擦出了血泡和無數細小的傷痕,她的身後,早已鋪滿了一路的血色腳印!

戚含章湧進了最後一口力氣跑到了朱雀門口,她跪倒在地上,伸出手一遍又一遍拍打著那棕褐色的沈重大門,衣袖滑落到她的肩頭,露出白皙細長的手臂。

“開門……”

戚含章聲音嘶啞,氣若游絲。可她還在拍打著大門,一遍又一遍,甚至在燃燒自己的性命。

“開門……”

開門、開門啊!

門外是以安!

不知道她說了多少遍、敲了多少遍之後,戚含章的神智都近乎消耗殆盡,終於,門開了——

朱雀大門緩緩向外洞開,露出了外面朱雀大街的璀璨燈火!

那一道身影逆光而來,立於馬上,宛如天神降世,照拂人間!

“含章——!”

戚含章只覺得自己身子一輕,被人撈入懷中,那熟悉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讓戚含章更加泣不成聲!

她唇上一暖,那人將她抱在懷中、立於馬上,牢牢禁錮著,只剩唇舌共舞、耳鬢廝磨,汲取著她嘴唇傷口上的鮮血,將自己的溫度傳導給她。

“含章、含章、含章……”

“以安……我的以安……”

她們彼此低喃著彼此的名字,只希望世間悲喜皆崩塌於此時此刻,再無牽掛,只剩彼此!

背著天燈的將軍與赤足狂奔的陛下,向著對方而奔赴,在這一刻,終於匯合!

而她們十指相扣,誰也不肯放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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